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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道狂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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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:观音菩萨的俏皮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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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月十九,天亮得早。

  何成局站在天井里,由着秦舒云给他整理衣襟。新做的月白长衫,料子是秦舒云跑遍广州城挑了三天才定下的——不是最贵的,但颜色正,月白里泛着极淡的青,站在日头下像罩了一层光。腰间破天荒没系那条花布带,换了一条素面青绸腰带,银扣是沈小荷亲手打的,錾了一圈回字纹。

  赵麦穗蹲在水缸边刷牙,满嘴泡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。何成局没听清,周巧儿在旁边翻译:“她说你今天穿得跟要去相亲似的。”

  何成局面不改色:“去拜佛,穿得体面点菩萨高兴。”

  赵麦穗吐出漱口水,用袖子抹了把嘴:“你什么时候信佛了?咱们院里连个灶王爷都没供。”

  “从今天开始信。”何成局接过沈小荷递来的香烛包袱,掂了掂分量。香是上等檀香,烛是红蜡大对烛,花了三钱银子。他把包袱挎在肩上,转头看了眼周穗儿——她正端着一碗粥从天井走过,脚步比刚来时轻快了许多,脸颊上也有了血色。同修满一个月,周穗儿的元阴之气已经被阴阳二气完全融合,何成局的六阶境界彻底稳固下来。

  “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周巧儿追到门口。

  “不一定。”何成局推开院门,晨雾还没散尽,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,“要是不回来,你们先吃。巧儿,晚上炖个猪蹄——王婆又送了一只,说是谢我给王大栓安排差事。”

  “知道了!”周巧儿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。

  何成局走出柳花巷,上了正街。街上行人还不多,早点摊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汽。他买了个芝麻烧饼边走边啃,拐过两条街,在柳荫巷口站定。

  观音庙不大,藏在两棵老榕树后面,灰瓦黄墙,门楣上挂着“慈航普度”的匾。庙前空地上已经停了一顶青布小轿,轿帘低垂,旁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,手里挎着个竹篮。轿子另一侧,车夫正蹲在榕树下打盹。

 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进庙门。

  庙里香火不算旺,毕竟不是初一十五。正殿供着观音菩萨的泥金像,一手托净瓶一手持柳枝,低眉垂目,宝相庄严。蒲团上跪着个姑娘,素衣素裙,乌发如云,正双手合十,闭目默祷。她身边没有随从,丫鬟大概在外头等着。殿里只她一人,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
  何成局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蒲团上跪下,打开包袱,取出香烛供在案上。动作不轻不重,刚好让前面的人能察觉。

  余姚姚睁开眼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只一眼。然后她转回头,继续默祷。

  何成局也没说话,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,上了香。殿内檀烟袅袅,观音菩萨唇边的微笑慈悲而超然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余姚姚起身。她转身时裙摆扫过蒲团边沿,一个小小的香囊从袖口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她没察觉,径直朝殿外走去。

  何成局弯腰捡起香囊,追出殿门,在台阶下叫住了她。

  “姑娘留步。”

  余姚姚转过身来。

  何成局之前设想过余姚姚的容貌——知府千金,锦衣玉食养出来的,应该不差。但真正看到正脸时,他还是微怔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未经世事的清秀。眉如远山,眼似秋水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,没有大家闺秀的扭捏,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倨傲。

  “姑娘的香囊掉了。”何成局双手递过去。

  余姚姚低头一看,轻轻呀了一声,接过去:“多谢公子。”她重新抬起头,目光在何成局身上扫了一遍——月白长衫,素面腰带,打扮得体但不像官宦人家。她微微偏头,语气好奇:“公子也是来拜观音的?”

  “是的。”何成局微微欠身,“在下姓何,在正街做点小生意。今天观音成道日,特意来上炷香,求个平安。”

  “何公子有礼了。”余姚姚福了一礼,动作轻盈自然,“我也是来求平安的——求菩萨保佑我爹身体康健,公务顺遂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弯,“不过菩萨好像很忙,我刚才求了半天,她也没给我回话。”

  何成局被这句俏皮话逗得笑了一下。他迅速调整表情,语气自然地接道:“菩萨虽没说话,但姑娘的香囊掉了,菩萨派我来送还。这大概也算一种回话。”

  余姚姚眨了眨眼,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说法,然后笑了起来。她的笑声很轻,像银铃轻摇,在安静的庙院里格外悦耳。

  “何公子说话真有趣。”她说,“不过这话可不能让我爹听见——他老人家最恨别人借菩萨的名义开玩笑。”

  “令尊是?”

  “我爹姓余,在广州知府衙门当差。”

  何成局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睛,退后半步行了个拱手礼,语气变得恭敬了几分:“原来是余大人的千金,失敬失敬。在下冒昧了。”

  余姚姚摆了摆手,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:“别这样。我最怕别人一听我爹的名字就变脸。你刚才那样说话挺好的。”

  “那姑娘还让我那样说话?”

  “当然。我叫余姚姚,你叫我姚姚就好。”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坦荡,仿佛跟一个陌生人交换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何成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,但没想到余姚姚的性格如此不设防。这种不设防,要么是天真到了极点,要么是被保护得太好,从不识人间险恶。

  “那……姚姚姑娘。”何成局指了指庙门外的柳荫巷,“我送姑娘上轿吧。”

  余姚姚点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出庙门。丫鬟看见自家小姐跟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到一半被余姚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
  “这位是何公子,刚才帮我捡了香囊。”余姚姚对丫鬟说完,又转向何成局,“何公子,今天是观音成道日,你求了什么愿?”

  “求生意兴隆。”何成局笑了笑,“在下是个俗人,不敢求大富大贵,只求一家老小不饿肚子。”

  余姚姚又眨了眨眼,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没想到的话:“何公子家里有几口人?”

  “六口。”何成局答得很快,“我,还有五个妹妹。”

  “五个妹妹?”余姚姚惊讶地睁大眼睛,“令堂真会生。”

  何成局差点笑出声。他想起赵麦穗、周巧儿、沈小荷、秦舒云、周穗儿在院子里斗嘴的样子,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:“是。五个妹妹脾气各异,最大的爱顶嘴,最小的刚学会蒸馒头。每天吃饭跟打仗似的,筷子慢一点就没菜了。”

  余姚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,放下手时眼角还带着笑纹:“何公子说话真有意思。我在家里只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哥,大哥整天板着脸读书,二哥整天往外跑。家里安安静静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  “所以姑娘来跟菩萨说话?”

  “对呀。菩萨虽然不回话,但至少不嫌我烦。”

 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轿子前。丫鬟掀开轿帘,余姚姚弯腰钻进轿子,坐定后又掀开侧帘探出头来。

  “何公子,下次观音成道日,你还会来吗?”

  何成局站在轿旁,双手背在身后,月白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:“不一定。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拜佛了。不过如果菩萨保佑生意兴隆,我肯定来还愿。”

  “那我也替你求一求菩萨。”余姚姚放下轿帘,声音从帘后传来,带着笑意,“求菩萨保佑何公子生意兴隆——这样下次就有人陪我说话了。”

  轿子辘辘驶出柳荫巷。何成局站在原地,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。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
  他演过很多戏——对余三娘是忠心的下属,对余思诒是仗义的朋友,对梁敬斋是识时务的小人物,对方世宏是左右逢源的生意人。但今天这场戏,他演得最轻松。余姚姚比他想象的更单纯,也更孤独。一个大宅门里长大的千金小姐,父兄各有各的事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只能来跟观音菩萨聊天解闷。

  他要填补的就是这个空白。

 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柳花巷。他去了正街上的茶楼,点了壶最便宜的菊花茶,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边喝茶一边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,没有出纰漏。但有一个细节他反复琢磨了好几遍——他说家里有“五个妹妹”的时候,余姚姚信了。余姚姚说“下次观音成道日你还会来吗”——这句话说明她愿意再见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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